深读丽水｜畲乡老手艺的“新活法”

　　缝制一双畲族千层底布鞋，得纳2000多针，即使是娴熟的手艺人，也要耗时三四天。

　　然而，在快节奏的市场面前，这样的“慢功夫”难以获得优势。

　　作为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景宁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4项，省级21项，市级43项，县级108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4人，省级36人，市级69人，县级181人。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地面对的是一道现实难题：代代相传的精湛技艺，如何凝聚成规模化的产业、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于是，景宁人开始探索一套务实的解法：先把老手艺留下，再想办法让市场接住它。

赛场上的凤凰纹样

　　景宁畲依缘民族服饰馆里，工人们正在赶工。

　　裁剪、镶边、刺绣……各道工序有条不紊，凤凰纹、云水几何纹沿着衣摆，一点一点展开。

　　这批服装有着特殊的去处——篮球赛场。陈卫娟站在一名绣娘身旁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针脚：“这里得再密一点。”

　　身为省级畲族服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陈卫娟，17岁起开始学技，从最基础的裁剪、缝纫起步，一针一线磨出了对这门手艺的理解，一晃就是近30年。

　　以前的畲族服饰什么样，她记得很清楚。蓝、黑、青、白是常见的底色，凤凰是最重要的图腾，融合老鼠牙、水波纹、牡丹花三大经典元素，其中有着精致头饰与特色彩带的凤凰装，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讲究多，规矩也多，做一套传统服饰，什么地方该用什么纹，什么颜色怎么搭，绝不能由着性子来。

　　但这些年，她一直在做一件看上去有些矛盾的事：改。

　　布料换得更舒服，板型收得更利落，颜色也多了，还添了流苏、花边等新元素，只要是机器能完成的规整纹样，就不拘泥于手工。这次定制的赛事服，就重调了板型和面料，在保留畲族服饰特色的同时，确保穿上身时便于手脚伸展。

　　这是多年来摸索出的方法。“如果只有少数人会做、少数人会穿，手艺还能传多久？”陈卫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她的服饰馆白天赶订单，晚上稍作收拾就成了教室，2年多开设了20多场公益课堂和研学活动，为的是“让更多人了解非遗”。

2小时，绣出人生第一件作品

　　但“了解”只是第一步，难的是让零基础的普通人也愿意拿起绣花针。

　　夏安静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很多人一看图样，就怕了。”作为“天才妈妈”浙江景宁畲绣梦想工坊的带头人，夏安静很清楚畲绣纹样的复杂：深蓝或黑色的布打底，大红、玫红、明黄泼洒上去，纹样多取材自山野自然和祥瑞意象，蝴蝶、花、鱼、凤凰、麒麟搭配几何图形，构图繁复精美。“过去的绣娘，直接在布上手绘起稿，既会画，又会绣。一个完全没有基础的人看上几分钟，就难免打退堂鼓。”

　　于是，夏安静决定让第一步变简单。

　　她把图样提前打印出来，或是用转印模板将纹样定型。在凤舞银针刺绣艺术体验馆里，一个来自杭州的游客拿起了针线，布面上的图案已经印好，她只需要照着线条走针，不到2个小时就做好了一个香囊。

　　难度高的挂画或摆件，也不过五六天就能完成，夏安静还设置了阶梯式教学：初学者从简易香囊入手，待针法熟练后再进阶。有人为此留了下来，在夏安静团队里，已经有几名最初连针都拿不稳的学员，后来能独立完成复杂的作品。

　　“绣花针虽小，拿起来就是传承的开始。”夏安静说，降低门槛不是降低标准，而是让更多人获得进入这个领域的机会。这几年，她推动的“畲乡百名绣娘培养计划”已经培训了数千人次。

　　在景宁，非遗普及已是一项系统性工程。当地常态化开设畲绣、畲歌、畲舞公益培训，覆盖千余人次，同步把摇锅、操石磉等畲族传统体育融入群众文体活动，全域营造全民传习非遗的浓厚氛围。

轻量化的潮流转型

　　一开始，夏安静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畲绣代表性传承人。

　　早些年，她在景区卖旅游商品，但生意并不好做。“大家进的货差不多，只能拼价格。”她越卖越觉得没意思，“缺乏特色，就容易被复制。”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过的刺绣，便试着把纹样绣进手帕、围巾上，没想到一上架就售空了。

　　2017年，她成立了个人工作室。直到这时，难题才显露出来：畲绣很“慢”，现代消费却讲究“快”。游客在景区待几个小时，很少有人会为一件需要做很多天的作品停下来，而且成本也随着工时往上涨。

　　怎么把畲绣变得更易得？夏安静开始做香囊、团扇、茶席、笔记本、随身镜、耳饰、项链等轻量化产品。有一款畲绣小镜子，甚至卖到了意大利，频繁亮相各类文旅展会、对外交流活动。时至今日，她依然坚持“纯手工”，即使机器已经能批量生产，但她依然笃信“手工制品的温度，显然不一样”。

　　这活很难量化，但夏安静知道，一旦所有东西都可以在机器上复制，她最早离开旅游商品价格战的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陈卫娟的店里，也发生着类似的变化。

　　今年3月，她开始做给玩偶穿的畲族服饰。这听上去和她年轻时学的手艺已经隔得很远，但陈卫娟并不介意。因为年轻消费者喜欢，她又推出了“扭扭棒畲族头饰”手工材料包，方便大家“自己动手DIY”，“得找到跟年轻人对话的方式。”

开到了家门口的工坊

　　目前，景宁已经开发出200多款非遗文创产品，全国70%以上的畲族服饰产自这里。

　　但如果只看数据，很容易忽略另一件事。

　　有人以此为生。

　　在夏安静的畲绣工坊里，有20多名本地全职妈妈和乡村妇女。“以前从没想过能靠这门手艺挣钱。”手脚麻利的包海钗，如今已是畲绣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但身份的变化，并不是突然间发生的，落到具体生活里，是每天得做好针线和订单。

　　另一处工坊里，沈丽芳考虑的问题更实际——她家就在附近。今年3月，畲艺坊服饰有限公司在鹤溪街道栖凤小区增设了“共富工坊”分点，对这里的居民来说，“上班”变得很简单：下楼就到了。“月收入2000元至5000元，不耽误照顾孩子和老人。”沈丽芳说。

　　畲艺坊扎根景宁已经17年，前后带动了200多人就业，人均年增收2.5万余元，其中不少是下山搬迁进城安居的群众，对他们来说，针线活带来的是一份可以兼顾家庭的收入，而手艺的传承，则发生在每天接单、刺绣、交货的过程里。

　　事实上，产业化的演进，也在一根合作无间的链条里实现：有人整理纹样，有人改进产品，有人制定标准，有人培养新手，有人在小区楼下完成缝纫和打包。最后，货架上多了一双鞋、一只香囊，或一个帆布包。

慢手工的“快进键”

　　徐丽媛最初并没想过做品牌。

　　20年前，她替别人加工鞋帮，单子很多，利润却很薄，仔细算完账后她发现，长此以往，自己永远只是加工环节里的“小透明”，随时会被取代，“必须做自己的产品。”

　　2010年，她注册了“畲艺坊”商标，开始做畲族传统手工布鞋。

　　纳制一双千层底布鞋的鞋底，要把30多层棉布叠起来，一针一针“锁”住。缝线交错，哪怕有一处断了，鞋底也不会散，这是机器无法替代的功夫。

　　这门手艺最值钱的部分，也恰恰成了它最大的麻烦——出品太慢了。手工布鞋的年产量大约5万双，想把生意做大，又不能简单地删除手工环节，徐丽媛只能在别的地方想办法。

　　传统鞋垫主要用棉麻材质，她试着加入棕榈、丝瓜络、畲药等材料，吸汗、防臭、改善脚气。一项项专利就此诞生，布鞋也不再只有一种用途，婚嫁、居家、休闲，慢慢分出了30个系列、350多款产品。后来，畲艺坊累计获得国家专利47项，年销售额也达到了800万元。

　　品牌做起来之后，新问题又出现了。畲族纹样很多，该如何分类、怎么使用？如果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文化符号反而会使产品线变得混乱。

　　于是，畲艺坊找到浙江农林大学的设计团队，系统梳理畲族传统纹样，指导产品设计，将畲族元素延伸至丝巾等新品类。畲艺坊还参与起草了《畲族服饰》《畲绣技术规范》等地方标准，从前靠师傅口授、手把手教的技艺有了明确的规范，什么可以改，什么不能改，也逐渐厘清了边界。

　　标准的力量正在显现。现在，景宁已经有了15家畲绣及文创相关企业，带动了500多人就业，带有畲绣元素的产品已经远销欧美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当地还在整理畲族民歌、彩带纹样和传统技艺，形成一个可调用、可转化的畲文化素材库。

　　一切变化都在证明，这门老手艺已经走进了当下的生活。那双要纳2000多针的布鞋，依然在生产，但它的身后，已经有设计、专利、标准和成熟的销售网络。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叶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