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竹海灵芝“生金”记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汪峰立 通讯员 徐铃颖


清晨5点半,缙云县新建镇联新村的山林里已有人影晃动。
村民们钻进黑色遮阳网搭建的灵芝大棚里,人手一柄毛刷,把菌盖上落着的厚厚一层深褐色粉末,轻轻扫进随身带的桶里。
这就是孢子粉。短短一个上午,村民手中的桶装满了一个又一个。
忙碌的情景,会让人忘记,就在9年前,这片山里最不缺的不是灵芝,而是竹子。
一万多亩毛竹,望不到头,但也卖不上价,成了村民的“心病”。直到有人开始琢磨:竹子本身不值钱了,那竹林底下能不能“淘出金”来呢?
正是这个看似“脑洞大开”的念头,唤醒了这片沉睡的竹海。
灵芝搬进竹林
2017年,李望杰回到了联新村。
彼时,村民砍下来的竹子甚至运不出去。“根本卖不上价,人工比竹子还贵。”联新村党总支书记陶小丽回忆。
这是联新村最尴尬的一笔家底。几十年前毛竹值钱,竹篾要用它,竹筐要用它,搭脚手架也少不了,行情好的时候村民砍一批、卖一批,山里的竹子能换成一家人的日常开销。后来塑料普及了,钢材价格下来了,竹子的用途一点一点变少,价格也跟着一路往下掉。而联新村地处深山,路远坡陡,不值钱的竹子再加一笔运输费,怎么算都得亏本。

李望杰种了20多年食用菌,也有栽培椴木灵芝的经验,回乡后,他当选村委会主任,开始规划新产业。
“联新的海拔500米,树荫厚,湿度高,阳光不会直接晒进林地里。”他分析,这些条件和灵芝的生长环境很接近,于是动起了发展林下经济的心思。
首先要克服的难题是土质,过去从来没人在竹林里种过灵芝,土壤里有什么,适不适合菌丝生长,谁也不知道。
李望杰取了样,送到农业检测部门,得到了符合预期的答案:没有农药残留,重金属低于国家标准。但他不敢把全部筹码押进去,“先试种100亩。”
这100亩,被他分成4块,棚子有高有矮,有长有短,每天早上,李望杰把每个棚都走一遍,扒开覆土查看菌棒,再观察白色的菌丝长到了哪里,“一天不看,心里就不踏实。”
培育产业的“慢功夫”
这一看,看出了不少问题:棚顶太低,通风不好;太高,影响遮阳;太长,棚里的湿度就无法前后一致。就这样,他一点一点地试出最佳尺度:棚高1.9米至2米,长约35米,“在这样的棚里,灵芝长得最齐整。”
就连建棚的材料,他也改了。传统种植用金属棚,他却用竹子,理由很简单:村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竹子,正好用来搭棚,既降低成本,又避免了金属材质的二次污染。

灵芝属于“难伺候”的菌种,李望杰没有选用常见的木屑菌包,而是从江西林场以每吨近1000元的价格购买完整的木料,再切分成菌棒,单是灭菌,就得连续蒸72个小时。
菌棒运到山里,也不能马上埋进土里,而是先露天放置8到10天,直到菌棒四周长出白色菌丝,状态稳定后才能下地。有人问他为什么用这么“笨”的种法,他的回答很干脆:“图省事就会丢质量。”
“菌棒的覆土厚度得控制在2到3厘米,覆完不能马上浇水,因为菌丝刚换环境,要先缓一阵。水灌得太快,积在土里,灵芝芽的成品率会下降。”谈起种植经,李望杰如数家珍。他后来总结,温度、湿度、光照,哪一项都不能掉以轻心。
最终,这100亩地试验成功了,灵芝长出来了,菌盖也打开了,于是李望杰扩大了基地的规模,村里也有人开始跟着种植。
麻烦随之而来。
给土地“对症下药”
灵芝地不能一直种灵芝,是这个产业最让人头疼的难题之一。
一块地种过一茬以后,下一轮再把菌棒埋进去,很可能不出菇,就算长出来,也可能是畸形,菌盖打不开。
一年的人工、菌棒、管理费,全砸了进去。原因在土里——上一季灵芝吸收了微量元素,孢子粉洒落后也留下了杂菌,土壤环境已经全变了。外地成熟的应对方案很简单:换地,这一块种完换另一块。但在联新村行不通,这里四面环山,换一块地就意味着重新修路、整地、建棚,“这样换下去,成本扛不住。”李望杰很清楚,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产业是很难真正做大的。
2021年,他来到丽水市农林科学研究院,在专家的帮助下开始做5组对照试验,用不同浓度的石灰、药剂,一块地一块地试。这不是一个很快能得到答案的做法,灵芝有自己的生长周期,今年处理好的土壤,到底还能不能用,得等下一茬长出来才知道。
他们最后找到了关键数据:每平方米土地施500克生石灰杀菌,经处理的土壤酸碱度适合菌丝生长,成本也可控,亩均约750元。“如果按过去换地的办法算,一亩地每年能省下五六千元的成本。”李望杰说。
现在,采完灵芝后,基地会撒上石灰,翻土再覆新土,剩下的交给太阳和雨。“太阳晒,雨水浇,病菌就流走了。”试了2年,产量保持稳定,最硬的骨头终于被啃掉了。
万万没想到,白蚁来了。
给白蚁“另摆一桌”
竹林里空气湿润,白蚁喜欢。种灵芝的菌棒是木头,白蚁更喜欢。
刚解决连作问题,基地又开始出现虫害。直接上农药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但联新村想发展的是有机林下产业,药一打,此前的功课就全白费了。
李望杰又开始找“笨办法”。先是到处挖坑寻找蚁穴,接着用火烧,再用石灰处理。但这治标不治本,后来他想到,既然白蚁喜欢吃菌棒,不如把废弃菌棒集中堆在棚外,“相当于给白蚁另摆了一桌。白蚁去吃废菌棒,棚里的新菌棒受害就少了。”这办法听起来并不高深,李望杰自己也承认,“很多时候就是笨办法,加上科学试验。”
2023年,他参与编制了丽水市地方标准《竹林下灵芝栽培技术规程》,早些年靠自己每天蹲在棚里照料菌丝摸索出来的经验,开始变成一套别人也能照着做的规程。
现在,灵芝产业终于可以往外推广了。
60多岁的丁泽民,又开始“上班”
早上,60多岁的丁泽民又走进了灵芝种植基地。“忙的时候天天有活干,一年下来能挣三四万元。”这话背后,是联新村的另一笔账。

李望杰后来流转了3200多亩毛竹林,村民的收入也因此多了3项,一项是林地流转的租金,一项是在基地打工的薪水,还有一项是村民领菌包回自家种,种出来的灵芝再卖给企业。
基地在旺季,一天需要五六十个人手,最多上百人,每年的劳务费支出就超过150万元。
灵芝也不是谁都适合种,因为投入高,技术要求也高。李望杰又引进了种植门槛更低的黄精,但黄精的缺点是生长周期长,至少3年才能采收,而灵芝一年一季,亩均综合收益过万元。
村民可以自己选:想投入少一点,就种黄精;有技术、有资金,愿意承担风险,就种灵芝。
刘富强选了第二条路。他常年在外做小生意,收入时好时坏。听说村里开始种中药材,立刻回来办了合作社,先种下400多亩黄精,2023年又试种了灵芝。最让他安心的,是技术有人管,“技术员隔三差五来搭把手,学着学着就上道了。”另一个村民舒炜程则流转了近460亩土地种黄精,如今亩均收入已经达到了5000元。
村里还办起了“共富学堂”,请科研人员来讲课,也请当地有经验的大户来传授经验。目前,联新村的黄精种植面积超过3000亩,灵芝超过600亩,村民年均合计增收达到了60万元,成为缙云县“林下经济发展核心村”。
算好“深加工”这笔账
灵芝种出来后,李望杰又开始盘算。
卖原料,挣不了大钱,行情稍微跌一点,前期投入就可能打水漂。尤其是孢子粉,直接做初加工,价格已经被市场压得很死,如果能制成破壁孢子粉,价格就截然不同。
于是,他成立了浙江芝护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陆续投入2700多万元建设集加工生产、产品研发、技术服务和产品展示于一体的综合性厂房,那些在竹林里收获的一桶桶褐色粉末,开始变成有包装、有商标的商品。
依托标准化加工能力,公司成功注册了“芝护康”商标,专攻有机林下种植产品,不仅通过了有机认证,还加盟了“浙山珍”公用品牌,产品质量有了明确背书。

产品线也越拉越长,破壁灵芝孢子粉、灵芝酒、九制黄精、灵芝黄精丸、灵芝黄精茶……后来甚至做出了灵芝酥饼、黄精牛轧糖,长得漂亮的灵芝也舍不得打粉,修整一下装进盆里做成盆景,一株就能卖几百元,甚至上千元。
灵芝的去处,变得越来越多。李望杰最早担心的,是它在竹林里能不能活下来,后来担心土质、担心白蚁、担心农户不会种。等这些麻烦一个个解决,最后遇到了那个基本的问题:卖给谁?
去年12月,“芝护康”在缙云县城开设了直营店,同步入驻“缙城食选”农博城线上平台,产品开始销往杭州、上海、江苏等地。
外地也有了合作伙伴,湖州长兴、台州玉环等地都建起了竹林灵芝合作基地,收获的原料会运往缙云深加工,实现了从产地到终端的高效衔接。
直到现在,李望杰仍不敢说产业已经“稳当了”。
农业很难有这样的时刻。但他笃信,只要把根扎得足够深,把产业链拉得足够长,这片竹海里的故事,就永远会有新章。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