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周利斌:放映50多年,光柱打出去,人就聚过来了
源新闻 记者 陈炜芬 通讯员 毛文茹 实习生 刘诗悦/文 记者 陈炜/图



8月7日上午10点,景宁县城一居民楼大院。
和往常一样,周利斌整理好车厢里的放映设备后,下车、上锁,又转头看了一眼车身上写着的“景宁电影乡村欢乐行”,像打量一个“老伙计”。
“我估摸,整个浙江,没有谁家的电影放映机比我多!”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带着自豪。
72岁的周利斌,放了50多年电影。从部队到地方,从胶片到数字,见证过谷场上人山人海的放映场景,也把电影送到只有三位老人的偏远山村。他这一辈子都在“造场”——白色幕布一支,放映设备一响,光柱打出去,“人就聚过来了”。
场子呢,有时大,有时小。
而在周利斌心里,只要那块银幕还在,自己的“场”就在。

一
周利斌家里,保存着一本上世纪70年代的个人证书。
上面写着,职务是放映员,放映工作的时间为1973年8月,发证机关一栏写的是南京军区政治部电影工作站。那一年,周利斌19岁,入伍第二年。
在“看电影很奢侈”的年代当上放映员,周利斌高兴了好几天。被选中的那天晚上,他一度“激动得睡不着”。
彼时,只有初中学历的他,对电影放映一无所知。“那时,白天操作设备,晚上熄灯后,打着电筒在被窝里偷偷看书,学习声学、光学、机械学。”他回忆道,理论一点点啃,设备一次次调,“慢慢地都会了。”
每隔十天左右,部队放一次电影,这是战士们最期待的文娱活动之一。天还没黑,他就在两根竹竿间绷紧幕布,接好放映机,插上电源。银幕一亮,全场鸦雀无声。放《地道战》时,高传宝举枪一喊“打”,在场战士们齐齐攥拳;敌人被打得抱头逃窜,满场笑声炸开。
周利斌还要上岛,给那里的部队放映。和他一起出发的,是放映机、扩音机、幕布、胶片箱、喇叭箱,和一台近200斤重的发电机。有时遇上风浪,小舢板在浪尖上颠簸,一上一下足有三四尺高,他紧紧抱住设备不敢松手。
“怕不怕?”
“当然怕!但电影还得送!”他的回答一点不含糊,“我们不去,他们就少了一样娱乐活动。”
1977年退伍后,周利斌被分配到当时的云和县景宁电影队,成为一名地方放映员。那个年代,“看电影”对山区百姓仍是一种奢求。“单位发电影票,必须严格按照在册人数发放;若是遗漏,还要开证明。”周利斌说,电影票一度成了“紧俏货”。
1982年,《少林寺》上映,每张票1角钱。他记得,最早的一场,自己从凌晨3点开始放映。为了尽早拿到胶片,他常常提前赶到上一个放映点取,“电影太火爆了,实在等不了送片人。”几天后,电影票的收入达到1万元。这意味着,全城有十万人次看过这部电影。
那些年,周利斌守在放映机旁,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后脑勺,第一次觉得“一束光柱”有这么大的力量——无数人同哭同笑,像一个人。“放映结束,大伙儿齐刷刷地站起来鼓掌。”那时的周利斌觉得,放电影是“全世界最好的工作”。

二
他始终记得那些日子。
当时下乡放映,乘坐最多的交通工具是手扶拖拉机。更多时候,因为村子不通车,放映设备全靠肩挑背扛,一走就是大半天。
另一边,放电影的消息一传开,三里五村的百姓都往晒谷场赶,“只要走得动的,都要来”。天没黑,场地上已经摆满长凳短椅,有人索性搬来凉席,铺在地上占位。银幕刚拉起来,正面已经坐满了村民,背面还趴着一排孩子——画面是反的,字幕也是反的,可谁也不在意,“个个看得乐呵呵的”。
机器一响,全场安静;电影散场,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回忆着那些被银幕照亮的日子,周利斌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印象最深的情景是,不论放映队走到哪个村,身后都跟着一大群孩子,时不时喊一声“电影师傅”。“当时,村民不一定认识镇长,但肯定认识我们放映员。”说这话时,周利斌的眼里满是光。还有一次,为了迎接放映队,当地干部特地向粮管所申请了几斤豆子,做成豆腐招待他们。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收音机、电视机逐渐普及,加上农村放映员待遇不高,全国农村曾出现“4万个放映单位停止活动,农村年映出场次减少500万场,观众减少40亿人次”的局面。
周利斌也感受到了变化。不少人家添置了VCD机,镇上开出了录像厅,周边很多电影队不放映了,甚至把设备卖给了他。
1998年,国家实施“农村电影放映2131工程”,目标是“在21世纪初,基本实现全国农村一村一月放映一场电影”。
周利斌成立丽水大篷车流动电影院,是在2000年左右。放映地域不局限在市内,还延伸到杭州、温州甚至福建漳州等地。“一场电影500元,途中补助按每公里2元另计。”
在杭州富阳一所特殊教育学校,他放了电影《隐形的翅膀》。和之前不同,孩子们出现时,排着队,后面的人把双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上,“进场格外整齐。”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些孩子都是盲人。”
和过去一样,他把画面和声音调到最佳,“尽管看不到,但他们听得很认真”。那一次,他看着孩子们,而孩子们,听着他放映的电影。
时代在发展,周利斌的设备也在更新。
原来笨重的胶片放映机,被轻便的数字设备取代。新机器个头小,一个人就能搬动,画面清晰度也高了好几个档次。再后来,硬盘都不用带了——直接下载,经过平台授权就能放映。
可周利斌的“场”,还是一天天冷了。
一回,他到一个村里放电影,天都黑透了,只来了三位老人。他照样放着,老人安静地看完,起身离开,连招呼也没打。周利斌独自收机器、卷银幕、关车门,“心里有失落,但不丧气”。
每次放映,他还是早早到场,白色幕布挂得平平整整,“绳子打结的方式,和50年前一样”。架机器、接电源、擦镜头,确保“画面最清晰”。
“以前是电影把人聚过来,现在是靠人把电影撑下去。”他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场子冷了,但不能散。”

三
乡村电影博物馆,是周利斌的另一处“场”。
云中大漈,平均海拔1030米。
这里的乡村电影博物馆,收藏了30多台各时期的电影放映机,还有1200余部经典电影的原始拷贝。馆内的电影藏品,是周利斌无偿提供展出的,其中包括20世纪50年代景宁第一台国产电影放映机。“这台设备,是我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从废品站买回来的。”他介绍道。
进入21世纪后,农村电影市场不景气,许多放映设备被当作废品处理。周利斌看着心疼,便一台一台往家里收。20多年里,他收集了100多台放映机和1000多部电影胶片。“我不抽烟,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它们。”周利斌把它们放在一起,摆放整齐,“像守着一个时代的故事”。他说,想让年轻人亲眼看一看这些“老物件”,不是让他们学会放电影,是让他们知道——在电视机和手机之前,“看电影曾经是一件大事”。
周利斌还有两间更震撼的“收藏室”。
一间在家对面。里面堆放着各种放映机、扩音机、喇叭箱和发电机。其中大部分,机身的漆已斑驳脱落。数百部电影胶片,标签上写着片名和年份,或装在铁盒里,或装在塑料筒中。他随手挑出一卷,架在放映机上,摇一摇手柄,胶片缓缓转过导轨,光束从镜头里射出来,打在对面的白墙上。
“你看,还能放。”站在放映机旁的他,笑得像个孩子。胶片“嗒嗒”转着,画面在墙上晃了晃,稳住了。
另一间是他的另一套房子,不住人,“专门用来存放各类电影老设备”。这听起来有些奢侈,但周利斌觉得,“是情理中的事”。
他喜欢给来访者演示老机器:怎么上胶片、怎么换拷贝;再讲双机放映如何做到不间断切换,还讲胶片断了怎么接、卷了怎么熨。
“再过几十年,这些东西都是文物了吧。”他有时会这么对自己说,像在劝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眼下,他的大篷车流动电影院,还在创造一种集聚的“场”。
村民与村民在银幕前相遇,打个招呼,聊几句家常;故乡与时代在光束中相遇,老人们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孩子们看父辈看过的电影。如今,“场”不大,但它还在。
“场”会散吗?
比如,晒谷场后来变成了停车场,看露天电影的人也寥寥,而趴在银幕背面抢着看的孩子们,也成了上一代人。
或许某天,那所乡村电影博物馆、他的收藏室会迎来一群孩子,好奇地打开那部老式放映机。突然,光束打在墙上。那一刻,一个新的“场”,又出现了。
如是,他的“场”,就不会散。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