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阅读｜在词语的屋檐下暂坐——大喜诗集《谁造了一千种远方》浅读

　　读大喜的诗像是走进一座山间的老屋，推开门的瞬间陈木凝固之气扑面而来，冷峻而沉静。当光线从瓦缝漏下，那些句子便开始发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在恰好之处。在这样一间老屋里坐久了，你会慢慢意识到诗中的地理不是地图上的坐标，而是身体一步步丈量过的距离。在《安溪往事》里，他写道：“偶尔，你去政和县城看病/咳嗽声把秋风，从一个省拖到另一个省/街上还流行苹果色的裙子/浙南和闽北，正好构成你冷暖不均的肺叶……”这是写父亲的一首诗，他的这个比喻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到一个人如何用身体的病痛绘制独属于这一生的地图，想到地理原来是可以被呼吸和体温重新定义。而大喜始终是那个坐在屋檐下长条木凳上的人，看暮色从后门山一点点降下来，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他不出声，也没有奔走，只是看着光线变化，看着事物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呈现出另一种模样。

　　这种观看的方式决定了他诗歌的质地，他不喜欢把话说满，不喜欢用力过猛地抒情，甚至不喜欢把事情讲得太清楚。写到父亲采药，他说父亲“爬上我心中最陡峭之处”，崖顶白云飘，“两片巨大的叶片/像父亲与我，隔着一面悬崖”。悬崖在那里，你过不去他也过不来，童年盘桓在崖底，像一阵找不到出口的山风。十几年后，那把挖药的小锄头还在往他心里挖，这个持续的动作没有完成时。时间的折叠在这里产生了惊人的效果，过去和现在不是前后排列，而是叠压在一起。他在《生活甲骨文》里把这个意思说得更直白：“每次，我显微旧我/发现新我/像考古中发掘甲骨文。”年奔花甲的人了，一边舍弃旧外套一样的旧我，一边又从身体里发掘出新的开阔地，埋一坑生活甲骨文，不期待生根也不奢望开花。这是一种成熟的坦然，他不再要求每件事都有结果，更不再要求每个词语都能抵达什么。

　　更令我关注的是，大喜诗中关于触碰与距离的考量，远比坐在门前等待的姿态更加克制，也更为审慎。他这样一个物理学出身的人，似乎始终逃离不了测量。一个人与世界之间，隔多远才算安全，靠多近才算不越界？诗歌《木鱼》只有短短六行，却几乎囊括了他对世间万物的基本态度。“有什么放进木鱼，就肯定有什么陷落红尘”，显然木鱼是空的，但空不是无，而是一种容纳状态。那只被敲响的木头腹腔，每一锤下去似乎都有什么被放了进去，也就有什么从红尘里脱落出来，这一进一出之间，万物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而他却说“我不敢敲，怕一些事靠得太近/更怕一些事情，走得太远”。这句话里有一种细思的恐惧，靠近的怕离开的也怕，他不知道那一锤下去，究竟会让什么涌过来，又会让什么退回去，所以他干脆握着槌子悬在半空不落下去。这种小心翼翼不是怯懦，是对事物边界的一种敬意。

　　同样的谨慎出现在《石雕帖》里，“因为怕疼，我长久躲在自己卷收的刀刃里。”雕刀是用来雕刻石头的，但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卷收起来的刀刃，不切割任何东西，不介入任何事物，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锋利里。这种自我防御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清醒的自觉。而我以为“卷收”两个字用得尤为好，那是刀锋向内收尖刃对着自己，好比一个人把手臂闲适地环抱在胸，并非抵御而是收敛，是嘈杂俗世里的一种向内收束。

　　写诗就是在用词语触碰这个世界，只是大喜触碰的方式很轻。“不为摇醒树干/只为托滞一片落英”，这是《苦楝说》里的句子，苦楝树花小如碎银，落下来也不惊天动地，但就是有风来托它一下，让它的降落慢那么一点点。这种轻的、小的、近乎无效的动作，构成了他诗歌的基本品格。他写玉兰花开，“紫就紫得贼，白就白得要命/像一种爱，死心塌地”。颜色到了极致就成了一种不要命的爱，他没有说这种爱指向谁，但那种“死心塌地”的劲头在《香菇，是树木心里开出的花》里也得到了印证。他写庆元的山水草木都是亲人，“这丝丝点点，我愿一直亲吻到死”。亲吻到死这四个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好意思，但大喜就这么写，不修饰、不找替身，正如他对故乡的感情就是这样，不高级、不迂回，就是一种想要亲吻到死的笨拙。

　　他不回避情感的直接性，也不回避词语的朴素。写中秋不写月亮写什么，但他写月亮的方式是“月亮踱至天顶/替赶夜路的人点一盏心灯”。这个“踱”字巧妙，月亮不疾不徐地走，走到天顶就停下来给赶夜路的人照一照。“黑暗就此原谅了/曾经住在黑暗里的人”，这也是整本诗集里我反复琢磨的一句话。黑暗原谅了曾经住在黑暗里的人，这种原谅不是赦免，不是居高临下的宽恕，而是一种平等的承认。这种平静里有一种很大的东西，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过往而不觉得拥挤。大喜的诗常常在结尾处推向近乎寒光一闪的冷静，像《大雪中过钱塘晤友》的最后“我即将登上一列南下的高铁”，全诗在这里戛然而止，前面写江浪翻起钱塘旧事，写人过中年后江水出钱塘口不再奔突。铺垫了那么多最后只是一句即将登车，这种收尾方式让人想起国画的留白，不把意思说完，而是让你自己走进去。

　　从大喜的这本诗集里，不难发现他其实一直在重复做一件事，那就是坐着等。坐在天坛的石阶上等暮色降下来，坐在延庆寺塔前等风把檐角的风铃吹出声音，坐在井冈山纪念馆外的阶梯上等一群下山的人走远。他走到哪里，就把身体搁在哪里。这些等待中没有焦灼，没有望眼欲穿，他就是独自把自己扔在那个地方，允许时间从身上流过去。所以他写的那些远方，拉萨河、北极村、古洛阳桥、山海关，其实都不是远方，或只是他的安溪村换了个名字。他写《圆明园遗址断句》，断的真是句吗？断的或是一段被截断的时间，但他不控诉、不悲鸣，只是在那个断口处蹲下来看了看。他写《土楼是乡野秘制的膏药》，在他眼里土楼不是风景，是贴在山野伤口上的膏药，有着民间偏方的粗糙和生活经验下的诚恳。

　　不论走到哪里，他都不厌其烦地记下那些村名、路名、桥名、寺名，像是在反复清点自己的存项，确认它们没有被时间搬走。他的诗歌写作在技巧上没有追求刻意的痕迹，在内容上没有往深奥晦涩处钻，而是横向地铺展在日常生活和行走所观的事物里，力图让它们在光线下呈现出微微的折射。所以读大喜的诗其实不需要准备什么理论框架，不需要调动太多知识储备，你只需要坐下来，像他那样坐下来，然后等词语像暮色一样从纸面上慢慢落下。也不要求你回应什么，那些长短相间的句子静静地盖着你，像雪覆盖一个村庄。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