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离开城市，到碧湖平原去——36名青年和一片能分红的土地

　　9月的碧湖平原，铺开了层层绿浪。

　　莲都区蔬菜粮食农业生产基地的大棚里，年轻人正弯腰整地、打桩、固定种植袋。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校园、写字楼和城市出租屋里，有人学林业，有人学植物种植，有人做商业修图，也有人写程序。

　　今年5月，基地发布“共富合伙人”招募公告，吸引了3700多人报名，最终入选的36名青年来自海南、贵州、云南等13个省份。

　　硕士研究生李湘从河南信阳来到碧湖，大学所学正是林业。起初，她跟着师傅修剪葡萄，接着平整地块、搭建设施，课本里的知识逐渐变成了手里的功夫，“有很具体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来之不易。

　　事实上，这群年轻人初来乍到时，就连基地负责人翁妙雅都不相信，他们真的会留下来。

烈日给了一场“入学考试”

　　6月中旬，第一批“共富合伙人”报到时，翁妙雅看着眼前一群年轻面孔，心里忐忑不安。

　　农业靠的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土地不会因为学历高就降低难度，她甚至对人事经理余传江说，最好再找些真正有经验的人，她判断，这群“孩子”也许一个月都撑不住。

　　很快，碧湖的盛夏给了所有人最直接的考验——露天地表温度超过40℃，大棚里更加闷热，整地、搬运、打桩、修剪，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没有哪一项适合用“体验生活”来概括。

　　然而，首批15人顺利通过试用期，全部留下。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到岗，队伍最终增加到36人。

　　翁妙雅后来承认，这群年轻人的耐力和抗压能力远超预期。

　　但让人意外的还不只是“能吃苦”，36名青年背后，各有一条抵达碧湖的路径。

　　余传江完整参与招募流程，看过大量简历，也听过许多年轻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愿意离开城市、加入农业。在他的观察里，一部分人是专业对口，需要一块真正能把所学知识用起来的土地。

　　湖南姑娘张心怡便属于这一类。她大学学的是植物种植，课堂里的知识如果停留在纸面，就很难变成职业能力。来到基地以后，每一株作物都成了新的课程。

　　另一些人，心里则早早藏着田园梦想。

　　瞿林川一直想做“农场主”，看到招募信息时，距离报到只剩3天。他联系余传江确认情况，当晚便买了广州飞丽水的机票。

　　不过，也有些人的转向，显得“很突然”。

　　投身农业以前，王国新在杭州做商业修图，依赖的是电脑设备与技术经验，但人工智能快速进入图像处理领域，令他失去了工作。正是在那时，他看到了碧湖基地的招募信息。

　　这个决定并不轻松，商业修图和农业之间毫无关联，但他最终还是买了动车票来到丽水，用他的话来说，这次转向带着“某种现实意味”，因为技术变革可以突然终止一项旧技能的价值，但土地的生产周期却依旧遵循季节。

　　余传江自己的经历，也有相似之处。他曾是一名前端开发程序员，已经能独立负责项目、带团队，但高强度的工作也容易让人迷失，最终，他决定来丽水进入农业领域。

　　这支队伍里，有11名女性。过去，农业常与重体力劳动联系在一起，但现代温室、机械化设备、品质管理、技术监测改变了许多作业内容，体力不再决定全部职业空间，植物管理、数据记录、设备操作、技术服务等岗位，让年轻人进入土地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同一个留下的理由

　　年轻人愿意来，并不代表他们一定会留下。

　　农业的生产周期长，一季作物可能需要几个月，市场价格还有波动，天气、病虫害也会影响收成，只靠兴趣，很难支撑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

　　基地因此设计了一套不同于普通农业用工的收益机制——36个人有固定工资，也缴纳社保，同时参与项目收益分配，作物收获以后，按照合格品重量计算产出收益，黄瓜每公斤1元、番茄每公斤2元、草莓每公斤3元，其他品类另行制定标准，每一个生产季结束后，个人创造净利润的50%还会进入效益分红，技术输出、自主销售等，也能增加收入。

　　这意味着，同样一亩地，管理水平不同，收入也会产生差异。

　　李湘逐渐理解了这套机制的意义。

　　固定收入保障生活，分红让每次选择都与最终结果挂钩，这也改变了年轻人与基地之间的关系。

　　过去的农业用工往往按天、按月计算，工人完成既定工序即可。现在，他们需要考虑一整季作物的经营结果，也必须面对农业最真实的一面：投入有风险，收获要等待，判断正确与否最终会体现在账面上。

　　农业里的“合伙”，因此有了具体含义，那笔尚未到手的分红，成了许多人愿意长期留下的重要理由。

　　采访中，翁妙雅提到去年基地承接的一项高标准绿色农田项目。

　　项目位于周巷村和保定村一带，集中连片面积超过2000亩，按传统方式，一个人打理约10亩地，这样的规模如果完全依靠人工，很难维持效率。于是，无人机、农机和红外遥感逐渐进入日常生产，插秧、喷药等环节的效率提高了约10倍，过去需要多人配合的作业，现在可以依靠机械与数据大幅压缩时间。

　　年轻人的价值，也在这个过程中显现。

　　操作需要理解设备，管理需要读懂数据，还有一些生产问题需要把农业知识与现场经验结合起来。

　　36名年轻人，有36个选择来的理由，但留下的理由是一致的：在这里，他们除了种地，更是在经营自己的事业。

在希望的田野上

　　规模化农业要维持运转，必须有人掌握现代生产工具。基地因此安排了持续培训，每隔10天，省农科院、丽水职业技术学院和农业部门的专家就会到基地授课。

　　年轻人还会前往山东学习蔬菜种植技术，无人机、旋耕机等农机实操被列为必修内容，培训费用由公司承担。

　　不过，学习内容并没有停留在种植端。基地鼓励合伙人开设直播账号，在生产过程中销售，希望未来有人能成为农业职业经理人，也有人可以作为“植物医生”输出技术，甚至被派往其他农业项目。

　　一个人在田里工作的边界因此被不断扩展——既要懂种植，也要懂设备；既要理解成本，也要面对市场；还要学会镜头表达和市场营销。农业作为职业蓄水池，开始容纳越来越多的“知识密集型工作”。

　　碧湖并不是丽水“共富合伙人”机制唯一的试验场。

　　丽水连续多年推进“我在浙丽有个村”共富合伙人招募计划，目前已经招募了708名乡村振兴共富合伙人，推介村庄442个，落地项目586个。2026年6月启动的第四期招募，也在调整方式，由过去较为明显的村庄导向，进一步转向具体项目和技能需求。

　　许多地方的共富合伙人集中在文旅运营、乡村CEO等领域，碧湖则选择了一条更朴素的路径：蔬菜和粮食。

　　农业最基础，也最难制造浪漫想象，土地需要长期投入，利润周期清晰，任何概念最终都要接受产量、品质和市场的检验。

　　也因如此，36名年轻人的去留格外有观察价值。

　　傍晚时分，碧湖平原热浪退去，年轻人仍散布田间，有人在收拾设备，有人在检查种植设施。

　　更远处，通济堰的水沿着古老的圳渠缓缓流淌。

　　这片土地已经被灌溉了无数年，水路依旧沿着过去的方向延伸，田间却出现了无人机、遥感设备、直播账号，也出现了一群来自不同城市的年轻人。

　　他们未必都会成为终身农人，也很难预言每个人几年后的去向。

　　但至少在这个夏天，古老的灌区已经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农业可以是一份需要知识、技术、经营能力和长期判断的现代职业。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