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一个“空心村”的青年回归实验
源新闻 记者 张李杨 通讯员 尹航 林勇超



1元钱,在青田县方山乡龙现村可以租下一整幢闲置老屋,租期1年。
消息上网,吸引了上百名青年“进山考察”。
留下的人里,有的可能只会驻村数月,有的经过试验发现项目并不适合当地,也有人愿意继续投入,逐渐成为村庄生活的一部分。
1300年来,龙现村的梯田经历过无数次春种秋收,今天的青年回归实验,仍延续着这种需要耐心的时间尺度。

1元房租
今年1月,吴海芳在龙现村租下一幢华侨留下的老房子,租金只需1元。
她给自己的工坊取名“一间草木”,每天清早在院子里分拣前一天采集的茜草、苏木,赶在第一批研学学生进村之前烧热染锅。工坊每周接待预约体验的游客,并与驻村青年团队共同开发农遗自然教育课程,游客在体验草木染的过程中接触山野植物,也有机会进一步了解当地的农耕环境。
这样的日子,与她此前设想的乡村创作生活渐渐重合。
吴海芳钻研植物染7年,一直希望拥有一处被植物环绕的创作空间。
对手工艺创业者而言,城市里的房租是一笔持续支出,而乡村虽然拥有丰富的自然材料,却缺少稳定的客源和经营配套。两种环境各有吸引力,也各有难处。龙现村推出的“一元空间”计划,让她有机会以极低的场地成本检验自己的想法。
消息最初来自一条吸引了数万人围观的小红书招租帖。
今年1月,方山乡宣传委员周乐伟发布了龙现村的招租信息:通过审核的青年主理人,前2年可以按每年1元的象征性租金,使用村内指定的闲置空间,包括整幢闲置的华侨老宅。
与吴海芳一同来到龙现的,还有在景德镇从事陶瓷运营的陈璐。
今年3月,陈璐偶然刷到招租信息,随即赶往龙现租下一处约100平方米的空间,将其命名为“循环艺术疗愈空间”,尝试利用当地农作物副产品制作手工产品。屋内陈列着她制作的香氛、精油等作品,其中一款香氛使用了稻麸,游客既可以购买成品,也可以参与制作。
2个年轻人的创业项目规模都不大,依托的是村庄现有资源,以体验、手作和文化内容吸引游客,尽量减少对大型设施投入的依赖。

古村的现实难题
龙现村声名在外。
2005年6月,联合国粮农组织将“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列为中国首个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而龙现村正是这一农业文化遗产的核心保护区,当地延续了约1300年的稻鱼共生传统,农人在稻田里种植水稻,同时养殖田鱼,鱼类活动与农田生态相互联系,形成独具特色的农业生产方式。
这种延续千年的农耕智慧,为龙现赢得了“中国田鱼村”的名声,1800多名村民散居全球40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外华侨留下的老宅,至今仍是村庄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2026年,龙现又被列入联合国粮农组织“乡村认定倡议”示范村。
荣誉为村庄带来了知名度,也吸引了大量游客,但热闹的旅游景象背后,存在着令人尴尬的反差——龙现村年接待游客已达到数十万人次的量级,但常住人口却只有百余人。游客进村参观博物馆,品尝田鱼,拍摄梯田风景,通常很快便结束行程,因为找不到能延长停留时间的体验项目和消费场景。
方山乡“百国园”文旅策划团在复盘时,将困境概括为三句话:有资源无产品、有风景无业态、有游客无留客。
这也是一座侨乡古村长期积累的人口问题。一代代村民外出经商、务工,许多人远赴海外,村里的年轻人口逐渐减少,留下来的居民年龄偏高,部分传统农耕技艺面临传承压力。
相关调研中,超过八成受访者将青年流失视为农耕技艺传承面临的首要难题。对一座拥有千年农业文化遗产的村庄而言,缺少年轻人意味着更加复杂的影响——传统生产经验需要有人学习、传续,村庄的日常生活也需要持续的经营活动支撑。
但另一方面,愿意尝试乡村创业的年轻人,也常常难以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龙现村试图寻找的突破口,位于这两种困境之间:村庄需要新的经营者,青年需要能够承担早期试错成本的创业空间。
2025年6月,一支具有海外留学背景的青年团队通过青田县“青年驻村计划”路演决定落地龙现村,他们将驻村项目命名为“禾山邻 Fellow Mountains”,希望建立一个连接青年创业者、村民与乡村资源的共创社区。

先把门打开
初到龙现时,禾山邻自然教育负责人黄晓青也曾感到忐忑。
村庄拥有梯田、稻鱼共生系统和丰富的侨乡文化,适合开发的项目看似很多,但具体经营什么、当地居民需要什么、游客愿意为什么付费,都缺少现成的答案。
她花费不少时间走访村民,与当地人交谈,了解生产生活中的实际需求,也梳理村庄闲置空间、农业资源和已有旅游设施的使用情况。在此基础上,团队将村里一处乡村博物馆改造为青年共创基地,引入共享办公、咖啡轻餐、可持续商店和展览空间,为不同类型的创业者提供交流与经营场所。
这种空间安排,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产业主理人、数字游民和本地村民共同参与的运营框架,原本各自经营的小项目,得以通过合作共享部分客源和运营资源。
方山乡也为入驻青年提供配套支持,技能服务团负责政策申报指导和资源对接,创业者可以优先参加创业沙龙、技能培训,具有发展潜力的项目还能够获得品牌推广方面的帮助。
禾山邻随后引入高校资源,将村庄实际需求转化为设计与研究课题。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多个专业的师生来到龙现开展实践教学,围绕农产品包装、文创开发、乡村景观提升等内容进行设计,历时3个月完成了10余组作品,其中部分方案被推荐给当地企业评估投产。
这种合作也逐渐延伸至当地农业创业团队。
青田一禾渔业有限公司由上海海洋大学博士生团队组建,主要探索田鱼产业升级与品质优化。今年,他们将试验田面积由1亩扩大至6亩,并将收获的稻米赠送给当地村民。
今年3月,禾山邻主动上门寻求合作,为企业设计具有稻鱼文化特色的产品包装,帮助地方农产品建立起更鲜明的识别度。

村民的账本
对于龙现村的村民而言,年轻人到来的最直接变化,体现在家门口的生意里。
过去,游客停留时间有限,如今,草木染、陶艺制作、农事体验等项目涌现,游客开始愿意花费更多时间参与活动,由此增加的餐饮、住宿和购物需求,也为当地民宿、农家乐创造了新的经营机会。
禾山邻驻村一年多来,累计接待访客超过1万人次,举办各类乡村活动和课程数十场,线上传播触达达到百万次量级,相关活动直接带动村内民宿、农家乐增收约10万元。
村庄原有的农业资源,也被重新组织成具有体验价值的产品。围绕稻鱼共生文化,禾山邻开发了20余节农遗自然教育课程,农田除了提供农产品,还可以承担教学体验功能,每亩获得数百元的额外收入。
过去主要依靠原料销售的农产品,也开始尝试深加工和品牌化。今年,方山乡联合农遗公司、禾山邻等团队围绕稻鱼、梯田和山野农耕元素研发了米乳山茶油手工皂、稻米香薰蜡烛、方山农遗米浆、蔬菜脆米饼等产品,累计销售额超过20万元,部分产品通过“村产社销”方式直接进入城市社区。
还有的变化并没有体现在经营数据中。
有的留守老人不熟悉手机网购,驻村青年便教他们操作,还帮忙取快递。老人家里晒制的茄子干、笋干找不到销路,便送到禾山邻请年轻人帮忙代售。作为感谢,村民也常把田里新摘的瓜果蔬菜送给这些年轻创业者。
频繁的往来,使原本相对疏离的两代人逐渐建立联系。
龙现村村委会副主任吴立群,对这种变化感受很深。他曾在西班牙经商20多年,2017年回国,经历过村庄环境整治的过程,也见证了年轻人口长期外流的现实,“以前是人走了,现在是人和想法一起回来了。”
1300次春种之后
“一元空间”受到关注之后,类似做法被其他地方借鉴,不过,这项政策有明确的优惠期限,项目能否长期持续,仍然取决于经营收入能否覆盖成本。
龙现目前开发的自然教育、亲子研学和体验活动,营收较大程度依赖寒暑假,禾山邻正在尝试拓展产品销售、论坛培训和线上内容经营,通过叠加不同业态增强营收能力。团队希望将自身定位为乡村共建的参与者,优先帮助已经落地的项目稳定经营,再考虑扩展规模。
这样的选择意味着发展速度不会太快,却有助于避免短期热度消退后,创业空间重新闲置。
今年春天,禾山邻在龙现梯田边举办了一场名为“青年×乡村”的活动,主题是“见证农遗梯田上的第一千三百次春种”。企业代表、学者、媒体人士与当地实践者来到田埂上,围绕传统农业智慧的当代应用展开讨论。
脚下的梯田,延续着古老的稻鱼共生传统;来到这里的年轻人,则带着产品设计、自然教育、市场运营等新的知识和技能。这种相遇,为龙现村提供了重新组织自身资源的机会。
过去,稻鱼共生系统主要依靠农业生产和文化展示维持影响力,如今年轻人尝试将它转化为研学课程、文创产品和特色消费体验,村庄资源因此进入更加多样的使用场景。
对长期经历人口外流的龙现村而言,青年回归的意义也难以简单用入驻人数衡量,能否在不断的尝试中留下稳定的经营项目和合作关系,才关系着村庄未来的发展。
2年后,1元租金的优惠期将陆续结束,届时,今天被社交平台广泛传播的招租故事,或许已经淡出公众视野。那些重新亮起灯的老屋能否继续开门,工坊里的年轻人能否靠自己的手艺获得收入,村民讲授的农遗课程能否持续开设,将成为检验这场实验的具体答案。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马丽飞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