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人物|一盏鱼灯的时间
源新闻 记者 陈炜芬 通讯员 林出鹏 章赟/文 记者 雷宁 贾恒/图



施观彬的工作室,正对着青田县海溪乡S324(温常线)。
不时有车从门前鸣笛而过,他没抬头,也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
桌旁,摆着一盏青田鱼灯——去年腊月,这条“红鲤”在这位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手里,一节一节长出筋骨、蒙上皮肤、显现鳞片,“热闹了整个正月”。
“做鱼灯,是手艺;舞鱼灯,是心意。”
琢磨这句话,他用了大半辈子时间。
一
鱼灯的故事,得从青田的地域特点说起。
青田境内多山,山开梯田,田内养鱼,稻和鱼在田里共生了1300多年。鱼灯,就是从这片稻田里“游”出来的。

而鱼灯舞的出现,则与刘基有关。
相传刘基辞官回乡时,得知当地受倭寇侵扰,而民间又不许习武,便借民间社火排演兵法阵型,以木棍为武器,顶端绑上渔民打鱼用的鱼灯做掩饰,名曰鱼灯“舞”阵,传演至今。后来,平寇护家的作用逐渐淡化,“庆节令、聚乡民、办大事”的仪式被保留下来,“春节祈福、临大事募捐、遇节庆添喜气”时,鱼灯必出。
施观彬的老家海溪乡,是青田鱼灯的发源地之一。
“大年初二,鱼灯出门拜年,直到正月十五,拜遍全乡2000多户人家。”在他的记忆里,各家各户接到迎鱼灯的红帖后,会在门口摆一张供桌,点上香烛,封好红包。红包数额不大,金额多带“2”“8”“6”,只为图个吉利。除去必要开销,剩下的钱多用于乡里修桥铺路。
在他11岁那年,村里请了附近马岙鱼灯的代表性传承人李伯良来做灯。每天放学后,施观彬把书包一扔,就趴在窗外偷看。“看的不是热闹,是动作。”他比画着,第一条竹篾从哪里伸进去,鱼头怎么起势,鱼尾怎么收,纸花怎么剪,鱼鳞长多少,鱼眼到鱼嘴的距离,“那时年纪小,不会写字怎么办?全都记在脑子里咯!”他乐呵呵地说道。

再后来,他胆子大了,凑到跟前给李师傅递篾刀、递刨子。近距离看了20天后,他基本摸清了鱼灯制作的门道。
除了做鱼灯,他还跟村里老人学鱼灯舞,“观察动作与音乐、节奏的配合。”15岁那年,他长足了个子,终于扛上了“鱼头”。“我是一看就会的那种人。”说这话时,他满脸自豪,像是在说一件由不得自己的事。
就这样,他腊月学做灯,正月学舞灯,“年年看,年年学”。
1983年,他正式拜李伯良为师时说了一句话:“一生守护鱼灯。”此时的他,只有21岁,并不知道“一生”有多长。
经过十多年苦学,施观彬掌握了“四角竖旗”“过城门”等老阵图,也熟谙了扎灯、锣鼓的一整套手艺。在青田县文化馆原馆长郭秉强的指导下,他又学会了一套“刘伯温阵法”:钢剪循、双龙喷水、跳龙门,“表演阵法一下子宽了”。
二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施观彬牵头组建“海溪鱼灯队”。从那以后,青田鱼灯舞不再是过年才有的仪式。
鱼灯有不能在外过夜的规矩,不论表演到多晚,都要回村。为了存放鱼灯,他自掏腰包在村里租了间房。一场表演下来,鱼灯常有破损,或是鳞片掉了,或是被烛火熏黑。“有时连夜补,补不完就第二天起个大早接着干。”他说,没有经费,请不起人,就全凭自己的一双手,“一根篾一根篾地换”。
后来,他把队伍从32人精简到18人,演出成本降了四成,自费请专家重新调配乐,并捐出3万元个人奖金用于修缮道具……这些数字听起来干巴巴的,可落在鱼灯上,却有了具体的模样。
2005年,青田稻鱼共生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入首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试点。三年后,青田鱼灯舞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得知消息时,施观彬的眼眶泛红,“劲头也更足了”。
2008年8月1日,鱼灯队一路北上,参加“祝福奥运”北京天安门广场文化活动首场演出;2010年6月18日,又亮相上海世博会“浙江活动周”。演出时,一盏盏鱼灯起伏游动,头鱼紧随龙珠,尾鳍一摆一摆,像从瓯江里跃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表演很成功,观众给我们竖起了大拇指。”施观彬掩饰不住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鱼尾。
这些年,他带队参加了国内外500多场展演,培养了300多名传承人。徒弟朱振兴,已是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如今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把阵图、鼓点、道具形制一样一样理清楚,记下来。
让他骄傲的是,意大利、法国、德国、荷兰等12个国家都成立了青田鱼灯舞队。一条竹骨纸身的鱼,正从小山村游向世界。
坚持了几十年,他图什么?
有人说他傻——打零工挣的几块钱,瞒着家人全砸在鱼灯上;也有人说他聪明——一门心思扑在这上头,一定赚了不少。他从不解释,只是笑笑,继续摆弄手里的鱼灯。
幸运的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队伍里,王爱森负责后勤,道具、服装都归他管,偶尔演出有几十元补贴,多数时候是“志愿服务”。72岁的朱旭成是第一批队员,锣呀钗呀样样精通,拍子稳得像钟摆。年逾耄耋的舒松玲曾办过戏班,敲锣打鼓都在行,眼下退居“二线”,乐呵呵地继续当“义工”。
谁也没提过“坚守”两个字——大家都和施观彬一样,从小学鱼灯,“感情深得很”。
三
比起大舞台,施观彬更放不下的是学校。
青田县海口镇小学海溪校区,是施观彬工作过的地方。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他在这里待了3年,干的是打铃、送报、收发信件的工作。
2013年,借着“非遗进校园”的东风,他义务担任学校的“非遗导师”,招募了18个孩子,成立了校园鱼灯舞队“尚渔”。从那以后,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校园里。他还花了一年时间,编写教材《鱼灯文化与传承》,让鱼灯操成为浙江省课间操样板。
“保持好队形,听节奏——”操场上,孩子们举着鱼灯,练习“鲤鱼接龙”“鲤鱼跳龙门”“鲤鱼望月”等经典动作。施观彬走在队列里,逐个调整手腕的角度:“舞鱼灯,眼神最重要。人鱼眼神融合,鱼灯才能活起来。”话说完,他手里的灯一沉一浮,鱼头像在水里换了一口气。

除了练习阵型,他还手把手教孩子做鱼灯。
青田鱼灯,以竹为骨,千折不断;以纸为肤,彩绘生辉;内置光源,通体透亮。经过扎架、糊裱、彩绘、装灯等20多道工序制作,鱼灯便“活”了起来——舞动时,能“甩尾、摆头、戏水”。
在海溪校区,鱼灯文化随处可见。
“这些年,尚渔队多次斩获省级金奖,离不开施老师十多年的教导。”海溪校区校长周益文说。
眼下,施观彬在青田县城开了家饼店,生意不温不火,他打算明年把店关了,安心在家多做几条鱼灯。“总感觉自己花在鱼灯上的时间不够。”他轻声嘀咕。说“不够”时,施观彬已经62岁了,从11岁趴在窗外看师父削竹篾算起,已经走过了半个世纪。

有人说,鱼灯这东西,是用最轻巧的材料,做最有分量的事。
施观彬扎灯时,阳光洒进屋里,竹篾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条一条,像水波。他看了一眼,将竹篾弯出一个弧度,松手——“嗖”的一声,他仿佛看见一条鱼,从影子里游了出来。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李建波 审核 刘奇